太爷爷把宫崎骏抓到了一只水塘里,他们行走的路在天空里。他把宫崎骏往水里刷了几下,就把宫崎骏身上的黄泥洗干净了。然后,太爷爷又攥住他的脖子,带他飞回到李道士站立的田埂上。
刚才山边那个池塘里的水很清澈,没有鹅鸭来侵扰。
只一眨眼功夫,宫崎骏就洗干净了。
现在,宫崎骏不是中国的泥鳅了,而是一个头发花白、眉毛漆黑的黄皮肤老人。yin部,裹着一条干净的大土布。他自己把那土布有条有理地扎好。我们老家那里扎那土布很有讲究,有些壮汉挑一担稻,从三公山到母山一个来回,都不散。宫崎骏已经入乡随俗,扎得很内行,地道。
如果再过若干年,他就会变成我们中国人。
李道士对宫崎骏说,刚才给你洗澡的这个人,是大韦庄的,他活着时,你们共过事,他和我是朋友,和你,也是朋友,但我们有时也要装着是对头,他和黑老道是真对头。他的兄弟,就是我们这里的大神,苦扣大神,是你们日本人最敬畏的。他现在法术已经很高了。他和我以前要整肃十万阴兵对付你们日本鬼子,但我们没有成功。他的二儿子何野,也是你们最怕的人。你们应该很熟,但他现在有神无形,一般凡人看不见他,有时就看到两只布鞋在走路,看不到他人,但他不是鬼,是无形之人,我让他咳一声给你听。
咳嘿——太爷爷咳了一声,但他在虚无中。
山边田地里只站着李道士和宫崎骏。
李道士又说,他往年在三公山边,和你小住过几年,就在你那披厦屋里……今天他来了,是因为今天是一个大日子,你们许多东瀛的鬼,滞留在我们这的yin道里,纠缠不清,祸害中国。你们的鬼魂回不了家,就郁闷憋屈,为非作歹,坏事干尽。我们受不了你们的害。所以,他,要帮你们回家。
宫崎骏看着空中一件道袍,里面空空如也,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那是一个人鬼不分的人,法力通天。
忽然,宫崎骏就流出了一滴老泪。他留下,就为的他们啊,为的这些鬼魂。为了这,三十年了,他成了一只中国的老泥鳅。上级命令他留下,按照日本国的神道教,研究中国的道教,将来某一日,接引亡灵回国。
这是一个跨越军事,政治和民俗的宗教使命,他为了这,为了日本先皇,为了大和民族,为了神社里的列祖列宗,忍辱负重,像土狗一样生活在中国的大地上。
太爷爷说,宫崎骏,临别之前,可有什么要说的?
宫崎骏忏悔,说,小僧在东亚战场作恶多端,16岁,就作战杀人,那时还不敢杀人,但我们要练习刺杀妇女,因为我们被教育这是战争,这不是访友,你不杀人家人家就要杀你,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……往事如梦啊,我恶贯满盈,我们的魂灵一直在哭泣,在你们的三清世界里,我们是阎罗手里的黄鳝……
他看着空中那空空如也的道袍,乞求说,韦太师,让我死吧,和他们一起成鬼,帮……我们……回东瀛的家。
道袍冷静地说,你还没赖账,这样我也好向屈死在你们屠刀下的我国亡灵交待,那好,今天,是你们回家的日子。
宫崎骏说,可我不认得路。
他很迷惘,看看天,看看大地,在异国他乡,他这样低级地活了多年,从当初的穷凶极恶,到现在的慈眉善眼,日日在三公山边荒僻田地里摸爬滚打,躲避灾难,躲避活人。他活着无人问津,连户口都不敢报。死无收尸,归期遥遥。如果没有中国人帮忙,他又怎么能敢想着回去?
他只认识两个人,一个是李道士,一个是韦太师。
道袍说,我带你们到海边,先过长江。后面的路,你们自己漂海吧。海上今日平静,安排有烛火指引。以后,你们再也不要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来。
宫崎骏说,谢过韦太师。
他的眉毛上,有几根很长的白毛。如果不回,转眼就要全白。
一个老人,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岁月的。
宫崎骏说,小道早就想,……没有能力,为什么要去征服另一个庞大的世界呢?一个人,到了另一地,除了敬畏那个地方的鬼神外,你还能做什么?你可以杀了那个地方的所有人,但杀不了那个地方的所有神明。最后,你只能在异国他乡,变成孤魂野鬼,而当地的阎罗也不认你!
道袍说,所以侵略和武力,占领和奴役,永远是痴人说梦。武力是蛮人所倚。
宫崎骏说,谢过指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