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能开天门,闭地户,留人门,塞鬼路,他能存想吾身,还能运天火、地火、雷火、霹雳火、日中太阳三昧神火。
事实上,后来我破解了太奶奶的许多鬼话。我小时,是一个很机灵的鬼丫头,我能从一个人的话里听出许多另外的话音。太奶奶向我讲错的一点点东西,我都能知道,能纠正她。有时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,抱着我说:哦,是我记错了,我记错了,小丫头怪,你的小记性真好。
不过我承认,我小时对整个未知世界、神秘世界的认识,都来自于我太奶奶的讲述。她对我讲述的东西太多了,太丰富了,以至于她自己也忘记了、混淆了什么,而我还能提醒她。她糊涂了,我会清楚地把她讲述的东西对上号。
我在破解我们家族里的神话。
关于这一点,我爷爷韦国柱在解放后也说我这个小精怪很聪明,他说他一直被我家太奶奶的讲述所糊弄,糊弄了一辈子,太奶奶在我面前讲的,和在他面前讲的,是不一样的。
我破解的答案还有,那个黑屋里的太爷爷,有时是英雄何野,而不是真的太爷爷。我爷爷后来也相信我的推断,佩服我,赞扬我。当时革命形势很酷烈,何野有时会回家藏身。
他分身回家,后来,经常,有那一条熟悉的秘道好走。
当然,情况远远不会这么简单,在那间黑屋或叫鬼屋里,有我们家许多祖宗的魂灵在游荡。他们,或者叫它们,同时并存,共生在那暗道里。
没有那条暗道,太爷爷早死了,何野早死了,我爷爷也死了,我太奶奶也死了。
太奶奶还告诉我,当初太爷爷跟宫崎骏撒了一个谎,说通往母山山沟和三公山山洞的口子在讨饭村前的池塘里。太爷爷当然没说那口子在我家祖屋的密屋里。不过宫崎骏不是傻瓜,他在那密屋前逡巡好久,但他最终还是害怕,带着人走了。他并没有信以为真,火烧讨饭村那晚,他挖了塘,但没找到洞口。他填平讨饭村的大塘,不过是他给世人的一个交代。
即便不信,你又能如何?
你是外国人,你只能占领我庞大中华土地的表面,那土地下面的一切,你都休想沾手,那土地渊源的过往,你更是想都别想拥有它!
太爷爷和宫崎骏的私交非同一般。宫崎骏那次大病后,太爷爷生还了他,他当然感恩。
他们一起失踪过多日,有人说在三公山,有人说在母山,有人说在暗里。他们之间有许多秘密不为人知。但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岁月,不是交友的时期,一切都由子弹和杀戮说了算。
有人说,宫崎骏火烧讨饭村和大韦庄的次日,就有人看见在三公山顶,有两个人在下石子棋,一个是宫崎骏,一个是我家太爷爷。那么,被太奶奶和我爷爷韦国柱目击的太爷爷之死,又是怎么回事呢?没有人能找到答案。太奶奶说,我不晓得,我那晚眼看花得了,没看到日本人抬走太爷爷……
但我家太奶奶说,宫崎骏经常穿着布衣来到我家,看我家的书,和太爷爷清谈,有时真的一个兵都不带。
谈完了,就在我家吃太奶奶烧的煨黄鳝。宫崎骏会发出让我太奶奶很不舒服的赞叹声。甚至有时候,我太爷爷不在家,宫崎骏也布衣来了,来了就坐下看书,翻中国道教的典籍,加以研究。
太奶奶说,有一次,仅仅一次,太爷爷很友好地带宫崎骏进入了自己的密屋。他是除了那个行游道士之外,唯一一个被太爷爷允许进入神秘鬼屋的人。
他们在里面做的一切,都不为外人所知。
迷雾一样的历史岁月里,迷雾一样的两个人的神秘交往。
……